“半鳞渔话” (十三)

《渔歌子》引出的词坛佳话      朱启辉作并供稿

      诗中有酒,画外有画

       常钓鱼的人,几乎没有不遇上风雨的,但又总舍不得马上收竿,每每在这时,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《渔歌子》:
 

       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

       诗人写的是浙江吴兴西塞山(有说湖北)前垂钓,天上有飞翔的白鹭相伴,水中有漂浮的桃花供赏,渔父披着龙须草织的蓑衣,戴着箬竹叶编的斗笠,为了钓到肥大而活鲜的鳜鱼,风细雨也不愿拨动归舟。感谢诗人,给我送来了一幅丽而不艳,疏而不空的无声的烟雨山水画。

      真卿、志和,谊胜于亲

       这首《渔歌子》的作者张志和又名龟龄,字之同,浙江金华人,幼聪明过人,十六岁就考取官职,深受皇帝宗的赏识任翰林待诏,后来贬官退隐,垂钓江湖,浪迹天涯。自称“烟波钓徒”,又号“玄真子”,公元七七四年《唐大历九年》秋,我国著名的书法家颜真卿 (颜鲁公)到湖州任职。古书《续仙记》记载;“颜真卿为湖洲刺史,与门客会饮,乃唱和为 渔父词。其首唱即志和之词。‘西塞山前’”。并说席间   颜、张与另三友,各唱五章,计廿五章,均由志和逐一配以丹青。席间真迹虽已失传,但说明《渔歌子》是张志和作于当日湖州宾主合唱的席上。
   
在另一次宴会上,颜真卿表示要赠送给张志和渔舟,志和答曰:“倘惠渔舟,愿以为浮家泛宅,沿溯江湖之上,往来[雨言](音ZHA)(浙江两水之名)之间,两者均为之上,野夫之幸矣,”后来渔舟下水典礼时,释皎然又题《奉和鲁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》云,“木新成舴艋舟,诸候落舟自此始....从水远兮任风还,朝五湖兮夕三山。停轮乍入芙蓉浦,击伏[此字应加三点水.意为漩涡]时过明月湾。”真卿赠船 ,以文会友,志和收舟,水上为家的情谊 轶事,一直传于词坛。

       鹤龄、龟龄,手足情深

       张志和隐钓烟波并有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的名句传世,使得他的兄长张鹤龄放心不下,恐怕志和浪迹不还,于是在会稽东郭买了地盖上茅屋居住。紧闭竹门十年不出,以招其弟志和同归。《词林纪事》还选录了张鹤龄的一首《渔父》:

       “太湖水,洞庭山,狂风浪起且须还。”

       此词是否别人伪托,实无考证,但可见志和钓钓江湖不归,鹤龄思弟之心深切。

       东坡、山谷,奇爱渔歌。

       德裕把《渔歌子》喻为“良宝”,其实也不夸张,宪宗皇帝爱他自不当说,后人对其赞赏也颇说明喻之得道。清朝文学家刘熙载在《艺概》中说:“张志和《渔歌子》‘西塞山前白鹭飞’一阕,风流千古。”“妙通造化也”。

       宋朝两位大诗人更是对其爱得出奇。苏东坡说:“元《玄》贞子《渔歌子》,清丽 。“黄山谷说:“张志和《渔歌子》词有远韵。” 他俩都竞相在原词基础上加添字句,化作新篇。苏东坡写了《浣溪 沙》:

   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杨花舟外片帆微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
         一身青箬笠,相随到处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(此首曾误为黄山谷作)。

       苏东坡爱唱,可《渔歌子》曲调失传,他不会谱曲,感到十分惋惜。某日东陵的表弟李如说: 假如用《鹧鸪天》的曲牌来 填《渔父词》音律一定会很协调的,但原词“语少声多”。于是这位大胡子诗人再次诗兴大发,在原词前 增后加几句,又成了一首《鹧鸪天》:

 
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朝庭尚觅元真子,何处于今更有诗?
    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,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 人同欲风波险,一日风波十二时。”

       黄山谷老人改作更为特殊,自诩“以水充山色,替却玉肌花貌”,实在给《渔歌子》脱胎换骨了,说山石如新妇皱起的柳眉 ,溪清似女儿含情的泪水,致使鱼儿错认为钩。山谷的《浣溪沙》是:

   “新妇矶头眉黛愁,女儿浦口眼波秋;惊鱼错认月沉钩。
         青箬笠前无限事,绿底下一时休;斜风细雨转头。”

       黄山谷十分自我陶醉,说《浣溪沙》“乃真得渔父家风也。”苏东坡肯定了黄词“清新婉丽”,又含蓄地批评说:“才出新妇矶,便入女儿浦,此渔父无事太浪也!”此评十分中肯,假如当年张志和果然如山谷老人笔下,那样儿女情长的“渔郎”,其兄张鹤龄也绝不会在会茅屋里,招弟弟回归苦等十年了。

       神州、扶桑,词架长虹

       张志和的《渔歌子》还是一位不出国的“使者”,对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交往,可与唐代鉴真和尚东渡扶桑相媲美。近代词学家夏承焘在咏张志和的绝句中,对此以高度评价:

    “谁唱箫横海去,扶桑千载一竿丝”。(《瞿髯论词绝句》)

       夏老以自问自答的修辞方式说:谁唱着古代的乐曲——箫—虞舜的音乐,横渡东海去到古国扶桑——日本呢?那是一千多年前烟波徒手执的“一竿丝”呵!“一竿丝”这句多么形象的艺术语言,既给人对《渔歌子》有立体的感觉,又把《渔歌子》连接中日的价值说得再明白不过了。

       《渔歌子》约于志和写成后四十九年(公元八二三年)传到日本。唐朝日遗唐使与中国交往有史书记载的即达十三次。可惜笔者无法考知〈渔歌子〉经谁手架起这座中日词学的长虹,但是丰碑永存。〈日本填词史学〉留下了一段极宝贵的记述:〈渔歌子〉传至日本,嵯峨天皇十分推崇,在贺茂神社开宴赋诗,皇亲国戚学者名流,济济一堂,君臣和唱,都仿效张志和作〈渔歌子〉。这次盛况的诗宴上,嵯峨天皇亲自作了五,其中有:

     “寒江春晓片云间,两岸飞花夜更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鲈鱼,莼菜羹,餐罢酣歌带月行。”

       如今日本《经国集》还存录着那次神社诗宴的词作。其中的佼佼者,要算嵯峨天皇的女儿内亲王智子,她那时是年仅十七的妙龄少女,可是驾驭词的艺术却相当超人,有一〈渔歌子〉写道:

       “春水洋洋沧浪清,渔翁从此独濯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何乡里?何姓名?潭里闲歌送太平。”

       我国夏承焘的另一咏嵯峨天皇的绝句,又描述了这则中日词坛佳话:

        
“……一脉嵯峨孕霸才,……桃花泛鳜上蓬菜。

       一千一百六十多年前的〈渔歌子〉神社宴唱,对日本的词学发展似有一定影响。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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