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 鳞 渔 话”(廿四)

      “鹦鹉”曲曲唱渔父          朱启辉

文题的“鹦鹉”,不是学舌的鸟儿,它是曲坛上的一个故事。元曲里有曲谱叫[黑漆努],散曲家白无昝用此作小令:

侬家鹦鹉洲边住,是个不识字渔夫。浪花中一叶扁舟,睡煞江南烟雨。[么]觉来满眼青山,抖撒绿蓑归去。算从前错怨天公,甚也有安排我处。”

后来竟因曲中“鹦鹉洲”句,而原曲谱又被命名为[鹦鹉曲]

元盛宗大德年间(1302),一天,在京为官的冯子振,邀众友饮酒赏雪,席间一名叫柳国秀的女伶说:[鹦鹉曲]音律严格,从白无昝以后,许多人都未敢动笔。此时,众客举杯,恭请冯子振挥笔相和。

冯子振(1257-1337)字海粟。早年泛游江湖,可能有入道之举,自号怪怪道人,又号瀛洲客。他性格“豪俊”,有“天下书无所不记”之才,往往写诗文时,酒酣耳热,由二三人润笔侍候,不管多少纸张,能奋写尽,多至万言。当下他便应允,以汴、吴、上都风情为题材试作续和,岂料酒助兴激,不假雕饰,竞一口气写下三十余首[鹦鹉曲]。此怪才,笔聚焦于野客、园父、农夫、处士,从各侧面描述了隐士情愫和放诞超脱的人生境界,也是他自我追求的写照。史评冯的散曲“予料浓郁,美如簇锦”。其中直抒渔家性情和风范的就有三首。姜太公、严子陵和李白等古代的钓者,是他着意落笔的对象,而且写得“出奇制胜”。

[鹦鹉曲·磻故事]不同于一般写吕尚垂钓渭水,文王礼迂、扶周灭商,直钩钓国,而别出新裁地写吕尚离后,钓丝随去,风雨也寂寥,仿连那“笭箵” ——[竹制盛鱼具]”——钩头,仍于鲜苔深处,让读者去体会有尽而未尽之意,其曲云:

“非熊非梦淹留住,吕尚八十钓鱼父。白头翁晚迂文王,闲煞·磻溪蓑雨。[么]运来时表海封齐,放下一钓丝去,至今人想像“笭箵”,靠藓石苔矶稳处。”

严光历受后人称颂,冠之以“大汉千古”,先生一人,“高风终古长留,清节尽人可学的楷模;而冯子振却独有新评,说严光奉诏小住宫廷,逊色于尧时隐士巢父不营世利,树巢而居,彻底与朝廷绝裂,[鹦鹉曲·处士虚名]曲中前四句就讥讽严光:

高人谁恋朝中住,自古便有个巢父:子陵滩钓得虚名,几度桐江春雨。”

     还有个李白采石沉江,本是悲剧。
后人多传李白衣着锦袍,投江捉月。冯子振借用“唐书”中,海人乘大船,坠铁网于水,绞出海底珊瑚的典故,宕开妙笔,说李白深入浩淼江水,袖卷钓竿西去搜奇石。其“野客”曲云:

春归不忘风光住,向老拙问讯槎父,叹匡山李白飘零,寂寞长安花雨。[么]指沧溟铁网珊瑚,袖卷钓竿西去,锦袍空醉墨淋漓,是万古声名响处。

       冯曲中名钓者形象,不蹈前人陈迹,令人耳目一新。至于那些普通渔父,他不写无视利禄,淡泊虚名,洒脱浪漫和超凡远俗的风姿而以又淡,平而又平之笔,出渔夫一颗平常的心。[鹦鹉曲,渔父]云:
      沙鸥滩鹭傍依忙镇日坐钓叟纶父,趁斜阳晒网收竿,又是南风摧雨。[么] 绿杨堤忘系孤桩,白浪打将船去。想明朝月落潮平,在掩映芦花浅处。”

   此曲景美,情更美,全在于渔父心态,鸥鹭相伴相亲,风雨不惊,失船不慌,一切如此司空见惯,何必烦心经心,好者明朝船儿自在芦花浅处,自有渔乐,岂不快哉!

[鹦鹉曲]因律严格,元、明、清三朝,传此曲不足百首,冯子振,则雄霸首位,所创占半数之多,值得注意的是,咏渔之曲经他线联丝贯,勾勒出渔史上各类典型人物形象,可谓弥足珍贵。

2002年初冬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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