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鳞渔话 (七)
雪 钓
朱启辉作并供稿
(原载《中国钓鱼》1987年4期)
当漫天“雪花开六出”,大地“冰珠映九光”的季节来临时,山村花木银装素裹,池塘溪渠寒凝坚冰。此时钓鱼爱好者大都收竿罢钓等待来春了。其实,冰天雪地垂钓,倒是别有一番情趣。古来许多文人专门为此咏诗作画。
明未遗民陈壁,明亡后隐居于常熟,号雪峰道人。他在《题钓台四绝》的第三首诗中写道:“披蓑荷笠钓鱼矶,钓得鱼儿大更肥。钓雨钓晴还钓雪,冰心一片已忘机。”(《陈壁诗文残稿签证》)
雪天钓鱼,不仅能因等肥大的锦鳞使钓者“忘机”,而且还可以用特殊方式来欣赏雪景。晚唐时曾以《鹧鸪》诗闻名诗坛,被称为“郑鹧鸪”的诗人郑谷,写过一首《雪》诗:
“乱飘僧舍茶烟湿,密灑歌楼酒力微。江上晚来堪画处,渔人披得一蓑归。“(《诗林广记》)
郑谷用“茶烟湿“、“酒力微”来烘托“乱飘”、“密灑”的漫天风雪之寒;把“僧舍”、“歌楼”作背景,已是一种美的享受,何况再身临其境去饱尝“雪钓”的滋味呢?
当然,自然美是不能代替人类的复杂情感的,假如自然美是“雪花”“六出”,而人的情感就象“冰珠”放“九光”。同样“雪钓”,在诗人笔下可倾抒出各种不同的思绪。
宋朝的韩淲,在《贺新郎》词中曾云:“又见年年雪。水浮桥、南岸幽静,周遭森列。横碧轩中空旧话,独钓寒江愁绝……”
古人抒愁留下诸多名作:南朝江淹的《别赋》开篇就说:“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矣!”他把人世间最令人愁闷悲伤的看成离别。南唐后主李煜词中有一脍炙人口的名句是: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宋代女词家李清照也有“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”,“只恐双溪舴舟,载不动许多愁”之句,历来为人赞赏。这些只是从离别、相思、怀故角度写“愁”的,而韩淲的“独钓寒江愁绝”,不能不说是别开生面的愁咏。
人除却悲愁,而有更多的喜笑。古雪钓诗,也不乏其作的。清代文学家朱彝尊的那首〈题雪中垂钓图〉诗,就描绘了雪中钓者的“一笑”,其中。云:
“……雪花溟濛湿柳絮,人影瑟缩枯莲逢。……此时坚坐不归去,一笑无乃天随翁。”(《腾笑集》)
诗中所提及的“天随翁”,笔者寡闻,也未见到“钓图”所指,只能猜想词人描绘渔父恋钓“溟濛”冬雪,“坚坐不归”时,体味到号天随子的唐文学家陆龟蒙冬钓的乐趣。陆龟蒙自叙诗曾云:“几年无事傍江湖”。《唐书、陆龟蒙》中记陆:“升舟设蓬,席赍束书,茶灶笔床,钓具往来。时谓江湖散人。”陆翁如此带上茶具、笔具、钓具终日“傍于江湖”可谓以舟为“家”,以钓为“业”的醉钓痴钓,故乃引起词中的“一笑”。
烟波钓徒张志和,还有一词写道:
“云溪湾里钓鱼翁,舴艋为家西复东。江上雪、蒲边风。笑着荷衣不叹穷。”(《尊前集》)
词人浮家泛舟,垂钓烟波,终年领略风雨雷雪,浪迹江湖,虽着荷衣,笑不叹穷,自然有豁达大度的情怀。但细究其来,张志和未必真穷,且以舴艋小舟而言,相传就是颜鲁公在湖州为官时赠送的。若是象韩信初为寒儒时的境况,别说没有“舴艋”“西复东”就连一日三餐也难以自保,即使有天生的垂钓癖好也只能在凛冽寒风中,以钓竿上的生鱼填饥肠,唯有此时才会“笑”出来的,此“笑”也只能谓之穷笑聊以自慰而已。
论写穷苦渔父,当算清代孙承宗的《渔家》诗写得真切:“呵冻提篙手未苏,满船凉月雪模糊;画家不识渔家苦,好作寒江钓雪图。”
论此诗原委,还得追溯到唐柳宗元的《江雪》,柳遭害被贬永州后,处境孤立,失意抑郁,悲愤不平但又不愿随波逐流,于是笔端凝聚着诗人情操高洁;寓意即使冰天雪地的寒江之上,那怕剩下一人也要孤舟垂钓,明知不可为而之。理所当然地使《江雪》久传不衰。
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
也正由于此,诸多画家以此诗为题绘以丹青。有的人画笔偏离了柳宗元《江雪》的主要用意,突出了封建士大夫孤芳自赏的一面,把渔家生活描绘成闲情逸致,飘然欲仙。而清人孙承宗针对这些画有感而发,表叙千辛万苦的渔家生活,锋芒直指那些画家“好作寒江钓雪图。”
笔者赞同今人彭骏对孙承宗《渔家》一首诗的评述。《渔家》诗是“同情渔家疾苦,可说一首‘翻案诗’”“显示了诗人进步思想和颇具匠心的艺术表现了。”
此篇赘多引述,期为钓友助兴:或越野领略雪钓之情;或围炉评品《雪》诗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