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 鳞 渔 话” (八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还笑富春严子陵  朱启辉作并供稿

       晚明隐士施绍莘,有部传世之作《秋水庵花影集》,其自序一起笔即引我好奇。他说:“峰泖浪仙行吟山谷,盘礴烟水 …………一日,刺杖水涯,拨苔花,数游鱼,藻开萍破,见耳目口鼻,浮浮然在水面焉。因自念言,此是我耶、抑是影耶?影肖我耶、我肖影耶?”古今渔者甚多,有如此鱼、我、影幻觉的人鲜闻,定非一般的鱼缘渔情。

       施绍莘(1588~1640年)字子野,自号峰泖浪仙。江苏淞江人。一生无意功名,也无生活之忧,惟读书、养花、作曲自娱。

       他有首《江城子渔父》词云:“白苹水蘸蓼花风,暮烟中,一渔翁。一领青蓑,衬一树丹枫。收网棹歌归去晚,风恰顺,好场蓬。不将鱼送弗迎逢。亲馔供,尽从容。稚子山妻,醉面各微红。明日生涯浑未定,看风色,任西东。”

       这位渔翁自捕、自烹、自饮,陶然于天伦之乐的情趣,令人神往。词人着意点上“不将鱼送弗迎逢”颇有个性的一笔,实是自身的写照。他自立规矩,贵客、俗客、意气客不见。若贵势客强欲见者,便让小童说:主人买花归来,现又钓鱼去了。这自然免却送鱼给人“弗迎逢”的烦恼。但他又是重友情的人,对相知挚友却呈情象。他自有一条名曰“随庵”的钓船,遇上风日和美,常半载琴书,半携花酒,邀约几位红裙草衲,名士隐流,游钓于三泖和太湖之间,一有新作,随赋管弦,兴尽而返,闭门读书,可算得上是不同流俗的散淡之人。

       他是个散曲大家,当代吴梅老人评明代散曲“要以施绍莘为一代之殿。”其散曲中的渔父形象,跌宕驰骋,化神入骨,活脱脱的是行家之吟。他的好友彦容作跋说:“此渔隐大有眼孔,必曾问津桃源者。”为供渔友评品,且容我赘录:

   [南仙吕桂枝香]凤头雨急。船头人立。穿肩自织蓑衣。戴顶新编箬笠。把纶丝下钩。纶丝下钩。雪浪满江推白。远岫带云堆黑。把船撑。烟里双枝桨。芦根一点灯。

       [不是路]四面青山。一只船儿柳内横。趁潮平。呼儿抢女自扳罾。活鱼烹。苦非骨肉团头会。也是邻船熟面朋。倾磁甏。明朝捉得鱼时分。再来酩酊。 再来酩酊。

       [长拍]渡口潮生。渡口潮生。风凉月静。横笛声没腔成韵。五更梦觉。船舱中把脚伸伸。没事到伊心。不消计较生涯稳。恶浪滩头高搁枕。任东西一片布帆轻。更谁知生儿长大了。也有天婚。

       [短拍]富贵贫穷。富贵贫穷。从来没定。再不闻饿杀渔人。忘记姓和名。鱼虾里蠢然性命。只靠着鱼粮丰稔。几曾愁米炭柴薪。

       [尾文]纶竿头上容稳。少风波处便安身。还笑那羊裘严子陵。”

       施氏散曲中的渔父,显然是位洞悉世道人情又深谙中华历史,而追求淡然超拔的雅化渔父。否则哪来胆识“还笑那羊裘严子陵“?埋名自古是奇才,这位忘记姓名的渔父笑得有理,他自信胜于东汉时身着羊裘隐钓富春江的严子陵,生前既不会有汉光武皇帝邀他做官的干扰;死后更不会有是否为名而钓让人争是论非,使灵魂不得安宁。他可能自由自由渔此一生,痛快、足矣。心底如此平坦,怎能不“恶浪滩头高搁忱”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原载《中国钓鱼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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